江苏新规封死“擦边球”!融资租赁车抵贷的终局
2025年12月19日,江苏省地方金融管理局印发的《江苏省融资租赁公司监督管理实施细则》,给热闹多年的融资租赁车抵贷业务按下了“终止键”。新规明确,自2026年1月1日起正式施行,有效期至2030年底。这纸禁令并非突然降临,而是对行业长期乱象的精准整治。
融资租赁的核心本是“融物”,即通过出租设备、车辆等实物实现融资,承租人获得使用权而非单纯资金。但在车抵贷业务中,行业玩家们通过“售后回租”模式,将“融物”包装成“融资”,实现了监管套利。其操作链路隐蔽且成熟,主要分为三步:
第一步:虚构交易,规避抵押登记。这一步核心是“玩文字游戏”,把“借钱抵押车”包装成“卖车再租回”。比如车主有一辆市值10万元的家用车,急需5万元资金,融资租赁公司不会直接放贷,而是让车主签两份合同:先签《车辆买卖合同》,名义上把车“卖”给公司,公司却不付全款,只把5万元资金打给车主;再签《融资租赁合同》,约定车主每月付“租金”,租期3年,到期后花1元“回购”车辆。表面看是租赁,实际车主一直用着自己的车,只是多了层租赁外衣,这么操作能避开车辆过户的手续费和残值损耗,更关键是能绕开贷款业务的监管,把“放贷”变成“合规租赁”。山东淄博曾查处一起案件,犯罪团伙就是用这种模式,把实际售价3.7万元的东风小霸王,虚报成12万元的东风多利卡,仅这一步就套取了8.3万元的额外融资款。
第二步:资金腾挪,赚取息差收益。融资租赁公司很少用自有资金操作,大多是“空手套白狼”的资金中介。比如对接银行后,让借款人办一张专属信用卡,银行按车辆评估价给信用卡授信,借款人每月还信用卡,银行再按约定把利息差价返给租赁公司。这里藏着个普通人看不懂的利率陷阱,行业常用“万元系数”“厘”等术语模糊真实成本。比如宣传“月息3厘”,看着年化才3.6%,实际用IRR算法(内部收益率)换算,年化能到20%以上。举个具体例子:借款人贷10万元,租期3年,租赁公司报万元系数300(即1万元每月还300元),月供就是3000元,3年总还款10.8万元,表面利息8000元;但如果加上前置收取的2000元服务费、1500元GPS费,实际拿到手9.65万元,总还款却要10.8万元,线%,比银行车贷利率高出3倍多。部分公司还会让借款人用信用卡套现,循环对接多个客户,周转越快,赚的息差越多。
第三步:渠道分润,搭建获客网络。车抵贷的客户大多是征信有瑕疵、从银行贷不到钱的人,租赁公司靠自己找不到这些客户,就靠中介“拉人头”。中介包括二手车行、电销公司、路边借贷门店,每成功推荐一个客户,能拿2%-6%的返点。比如客户贷10万元,中介能拿2000-6000元返点,这笔钱最终都会转嫁给客户,变成“服务费”“评估费”等隐形费用。江苏淮安曾查处过一个团伙,中介先以“低息无抵押”诱骗客户到店,签合同前才说要收5%服务费,客户不同意就说“合同都签了,不付就告你违约”,很多客户只能被迫交钱。更隐蔽的是,部分中介和租赁公司勾结,故意隐瞒逾期后果,等客户逾期后,再一起靠拖车、收违约金赚钱。
融资租赁车抵贷的兴起,本质是资金需求与监管空白共同催生的产物,其发展大致分为三个阶段:
萌芽期(2015-2018年):牌照红利,悄然兴起。彼时融资租赁牌照门槛较低,而银行对个人车抵贷业务审核严格、额度有限,大量无法从传统渠道获得资金的小微企业主、征信瑕疵人群形成了刚性需求。融资租赁公司凭借“售后回租”模式,避开贷款业务监管,以“合规租赁”名义切入市场,填补了资金缺口,行业玩家数量快速增长。
爆发期(2019-2023年):乱象丛生,野蛮扩张。互金公司入局后,车抵贷市场彻底“卷疯了”,全国融资租赁公司一度突破8000家,上千家都在做车抵贷,市场规模冲到5000亿元。这一阶段,正规息差已经满足不了部分公司的胃口,各种歪路子层出不穷。最典型的就是“靠逾期赚钱”:山东德州有客户逾期1天,车辆就被半夜拖走,公司要求付30%违约金(比如贷10万要付3万)+2万元拖车费才能赎车,客户不付钱,就把车辆二次抵押给别人,层层套利。更恶劣的是形成了“骗贷产业链”:租赁公司“内鬼”勾结中介,找征信黑户当“背债人”,承诺给1万元好处费,让他们配合签合同办融资;再虚开购车发票,把10万的车报成20万,套取高额资金后,用少量钱买辆低价车落户,剩余资金几人瓜分;还会高额买保险再退保,赚一笔退保差价。山东淄博警方曾侦破一起大案,这类操作涉及全国12个省,87单业务涉案金额超1200万元,“背债人”最后不仅拿不到好处费,还得背负巨额债务。此外,低息噱头遍地都是,APP上写“月息3厘”,实际综合成本年化20%-25%,客户发现被骗时,合同早已签完,维权难如登天。
整治期(2024年至今):监管收紧,行业洗牌。2024年8月,东莞率先发文禁止融资租赁公司以车辆售后回租形式变相开展抵押贷款;山东、湖北等地紧随其后,收紧非设备类售后回租业务。2025年底江苏新规的出台,进一步明确全国性监管趋势,依赖车抵贷的中小机构加速出清,行业开始向合规化、专业化回归。
江苏新规的禁令,并非对融资租赁行业的打压,而是对业务本质的回归。车抵贷之所以被明确禁止,核心在于其与融资租赁的核心属性、监管逻辑完全相悖,存在三重核心违规问题:
1.背离“融物”本源,沦为监管套利工具。融资租赁的核心是通过实物租赁支持实体经济,服务设备更新、产业升级;而车抵贷本质是“以车为抵押的贷款”,借款人获得的是纯粹资金,与“融物”属性毫无关联。融资租赁公司借“售后回租”之名行放贷之实,本质是利用牌照优势规避消费金融、小贷公司的严格监管,属于典型的监管套利。
2.放大金融风险,引发跨市场传染。变相放贷模式下,融资租赁公司成为资金方与借款人之间的“通道”,但多数中小公司缺乏完善的风控体系,且需为资金方兜底坏账风险。一旦借款人逾期率上升,风险会快速传导至银行、信托等资金方,形成跨机构风险交叉传染,冲击金融体系稳定。此前车贷二押、暴力拖车等乱象被纳入扫黑除恶重点打击范畴,也印证了其社会风险隐患。
3.侵害消费者权益,纠纷频发难解。车抵贷业务中,信息不透明、权责不对等问题普遍存在:APP宣称“低至3厘息”,实际综合成本年化可达20%-25%;借款人误签融资租赁合同,误以为是普通贷款,后续面临高额违约金、车辆被拖走等风险;部分公司强制授权通讯录、地理位置,导致用户隐私泄露。最高检披露的案例显示,甚至有团伙勾结中介、公司内鬼,利用“黑户”虚假购车套取融资款,涉案资金近300万元,严重侵害市场主体权益。
车抵贷业务的乱象,不仅在于模式违规,更在于操作环节的层层猫腻,让借款人陷入“签单即被套”的困境:
猫腻一:合同陷阱,混淆“租赁”与“贷款”。这是最常见的套路,完全抓住普通人“急用钱不看合同”的弱点。上海有位车主急需,中介说“最快当天放款,就是走个车贷流程”,让他在一叠文件上签字,全程不解释合同内容。等他逾期1期后,公司直接上门拖车,拿出《融资租赁合同》说“车辆已经是我们公司的了,你欠的是租金,逾期就有权收车”,车主这才发现,自己签的不是贷款合同,而是“卖车回租”合同,名义上车辆所有权已经转移,维权时连法律依据都难找。更狠的是,部分合同会藏“霸王条款”,比如“逾期后每日按欠款额1%收违约金”“收车产生的差旅费、人工费由承租人承担”,一套费用加下来,远超车辆本身价值。
猫腻二:费用叠加,综合成本翻倍。租赁公司从不只靠利息赚钱,各种隐性费用才是“利润大头”,而且都会刻意避开利率计算。比如贷10万元,除了利息,还会收:前置服务费(2%-5%)、车辆评估费(500-2000元)、GPS安装费(1000-3000元)、续保押金(2000-5000元,到期难退还)、公证费(500元),林林总总加起来能有近万元。更隐蔽的是“砍头息”,比如客户贷10万元,中介先扣2万元返点和服务费,实际只拿到8万元,却要按10万元本金还利息,真实年化直接翻倍。行业内还有个“潜规则”,用“万元系数”报价时,从不提这些附加费用,客户问起就说“都是行业常规收费”,等签完合同发现成本太高,也只能认栽。
猫腻三:虚假操作,套取资金瓜分利益。这是行业最隐蔽的“黑产”,需要租赁公司、中介、二手车商、假证窝点多方勾结。山东枣庄警方曾破获一起涉案6000万元的大案,犯罪团伙分工明确:中介负责找“背债人”(征信黑户,给1-2万元好处费),租赁公司“内鬼”负责审核放水,二手车商负责虚开购车发票(比如把5万的车开成15万),再通过“发票冲红”作废虚高发票,用真实低价发票办理车辆落户;拿到融资款后,一部分用来买低价车,一部分还前几期月供掩人耳目,剩余资金几人瓜分;最后车辆被低价转卖到外地“洗白”,“背债人”断供后,债务全由自己承担,团伙则换个地方继续作案。这类案件涉及范围广、车辆难追回,很多融资租赁公司最后都成了“受害者”,但根源还是自身违规操作留下的漏洞。
江苏新规的落地,标志着融资租赁车抵贷的野蛮生长时代彻底结束。对于行业而言,与其纠结于违规业务的清退,不如主动拥抱监管,回归服务实体经济的本源:
一方面,全面梳理存量业务,制定明确的车抵贷业务退出时间表,主动与监管部门沟通,争取转型指导;另一方面,聚焦绿色能源设备、医疗设备、智能制造装备等领域,探索专业化租赁服务,摆脱对“以租代贷”的依赖。
从全国监管趋势来看,未来融资租赁行业的竞争核心将回归风控能力、资金成本与产业服务能力,那些依赖违规套利的中小机构将加速出清,而真正深耕实体经济、合规经营的头部机构,将在洗牌中迎来更广阔的发展空间。(本文为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头条号立场)


